第二十五章 弑父-《烬火长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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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平坚缓缓垂下眼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戾气。帐内的空气仿佛越来越闷,胸口的滞涩感越来越重,他知道,那是枯息香的药力,正在空气中弥漫,也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他自己的肺腑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只觉得心口的疼,比伤腿、比药气侵体,要疼上千倍万倍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抬起头,声音压得极低,像绷紧的弓弦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一字一顿地问:“父亲,你从来没考虑过我,是吗?”

    朔野烈山愣住了。他似乎没料到平坚会问出这样的话,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又沉了下来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神色复杂难辨。

    平坚笑了,笑声压在喉咙里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冷意。他缓缓站起身,后退了半步,离开了那只放在他肩上的手,目光沉沉地落在卧榻上的父亲身上,眼底的恭顺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积压了半生的怨怼。

    “就因为,我是庶出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没有嘶吼,没有歇斯底里,却像冰锥一样,字字都带着寒气。卧榻上的朔野烈山猛地皱起眉,张口想要说什么,却突然感到喉头一阵腥甜,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困难。

    枯息香的药力,正在他本就衰竭的脏腑里疯狂蔓延。

    平坚看着他痛苦的模样,没有半分动容,只是依旧用那低沉的、压抑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着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“若论治世的才能,若论对九部的制衡,若论对瀚州的了解,熊戈和南拓,都比不上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对不起的,何止是我的母亲。还有我,在你王帐的角落里,活了十五年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音很轻,轻得不会惊动帐外的任何一个亲兵,却字字都砸在了朔野烈山的心上。烈山的眼睛瞪得很大,死死地盯着他,浑浊的眼眸里,有震惊,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。他张着嘴,想要说什么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他抬起手,指着平坚,指尖抖得厉害,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去。

    火塘里的炭火,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。

    朔野烈山的胸膛,停止了起伏。那双执掌了瀚州六十年的眼睛,依旧圆睁着,却再也没有了半分神采。

    一统瀚州九部,开创了朔野部百年盛世的铁殁王朔野烈山,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子夜,薨逝于他的金帐之内。死于儿子亲手点燃的枯息香,死于这场无声的弑父之谋里。

    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只有风雪拍打着毡帐的声响,还有平坚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他站在原地,死死地盯着卧榻上没了气息的父亲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,伤腿传来的剧痛与胸口的闷意交织在一起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
    他赢了。

    他亲手掐灭了这头老雄狮最后的命火,瀚州的天,从这一刻起,要变了。可他的心里,没有半分预想中的狂喜,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荒芜,像被灼风原的黑沙暴席卷过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。

    良久,平坚才缓缓回过神来。他拖着伤腿,一步步走到铜香炉前,掀开炉盖,里面的枯息香已经燃尽,只余下一点浅灰色的香灰,和原本的香灰混在一起,再无半分痕迹。他将那点香灰抖进火塘里,赤红的炭火瞬间便将其吞没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,他再也忍不住,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,一口鲜血咳了出来,尽数喷在了滚烫的火塘边,瞬间被炭火烤得焦黑,发出滋滋的轻响。

    枯息香虽对健康人无性命之虞,却也伤了他的心脉,再加上方才心绪剧烈起伏,终究还是受了反噬。

    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后背抵在冰冷的黑石炉壁上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视线里,卧榻上父亲的尸身,火塘里跳动的炭火,还有地上那点焦黑的血渍,交织在一起,晃得他头晕目眩。

    他看着卧榻的方向,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,一遍遍地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风雪里的一缕絮,破碎又偏执,在空旷的金帐里反复回荡:

    “不是我的错,是你逼我的…… 不是我的错,是你逼我的……”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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